


1、特立独行的云南山猪
老人有言:猪好,火腿才会好。
照王小波的话说,他“喂猪时,它已经有四五岁了”。不要嫌老,早些年云南一些深山区,就是养上六、七个年头的,也大有猪在。据说那种资深猪肉腌制出来的资深腊肉,滋味已经登峰造极无法形容。即便现在,象
迪庆
哈巴雪山
下的哈巴村,高原型猪种迪庆藏猪,起码要苞谷饲养结合野外放养上三年。
“特立独行”当年神抖抖活跃的地方,就在
高黎贡山
以南的
德宏
陇川一带。高黎贡山猪嘴尖毛长浑身炭黑身形矫健,一般放养在山箐里和高山台地间,出口处下栅栏封堵,基本不去照管和喂食。虽然可能比不得“特立独行”那样,“会模仿各种声音”,学汽车拖拉机响甚至汽笛叫,但田径技术却毫不逊色,完全可以“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”。平时和大自然打成一团泥猪,听松涛看浮云阅四季,争吃打闹谈恋爱,阅历相当丰富;风餐露宿;喝山泉吃野果拱菌子刨蚂蚁,野外生存能力极强。
和人类沟通的愿望还很强烈,一个山地旅行者,贸然闯入其领地,可能瞬间就会被一大群貌似神象野猪的家伙所包围,眼睛“炯炯有光”,鼻孔转动哼哼唧唧,对着旅行者又嗅又闻,实施大规模地毯式搜索。如果旅行者回得过神来,然后施以零食糖果贿赂一下,一大群放养土猪,一定会簇拥着它们的临时国王,山坡走上好几公里,最后依依不舍回头再三作别。
一只自由自在健康幸福略有智慧的土猪,其猪肉的滋味,不让人感觉点幸福出来,基本说不过去。科学些来说,猪肉营养成份丰富而合理,尤其是肌间脂肪发育良好。如此一来,即便用清水烹煮出来鲜吃,随便蘸上一点盐分,口感也会瘦而不柴肥而不腻滑嫩多汁,不是一般的清秀可口。腌制成腊肉,滋味照样浓郁丰富。其实腊肉还在其次,如果制成火腿,土猪后腿发达的白色肌间脂肪,
大理
石花纹一样,在红色的肌肉间穿梭游动。
2、古镇古盐井老火腿
大理北部山区,醒目的红色砂岩中间,散布着不少盐井。澜沧江支流沘江边就有几处,比较出名的,有顺荡井和诺邓井。盐井之间,古盐道的网络纵横交错。
据说诺邓盐井始于秦汉最早记载于唐代,还说明代诺邓井的盐赋,占云南财税收入的比重,已经举足轻重。现在,诺邓的盐灶,已经烟消火冷,灶户由工商而农耕;诺邓井的盐水,漫漶自流,偶尔被村民一挑两桶,打去煮制猪食;诺邓通往各地的盐道上,马蹄声早已消失,盐包和货币,已经停止流动。还好,诺邓出上好的火腿。
老友为古建筑而来,我为火腿而来,到处留心,四下打探,见猪鸡多放养并能怡然自乐;每家堂屋梁上,抬头可见火腿,少则两、三条,多则十来条,并有腊肠、腊肉等腌腊。恰逢村小学老师的兄弟结婚,见后山远道过来的村民,多提一只鸡为贺礼,并杀鸡做食。
推想当年走山路的马帮,野外吃饭,带活鸡定不方便,火腿、腌腊却是好选,诺邓火腿的名声,和马帮的活动应该有关联。云南遍布的杂锅菜,以火腿、腌腊为油荤,加以蔬菜,也汤也菜,本来就是马帮快餐。白族人有三条好火腿,一是鹤庆圆腿,二就是诺邓火腿,三是老窝火腿(
怒江
),这三个地方,都是古道所在,火腿作为大宗物质,甚至远走西藏。
在诺邓,火腿农家自腌外,古盐井边山坡上,另有一家规模较大的加工作坊。火腿的原材料黑毛和棕毛土猪,一般放养结合饲养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腌火腿的料盐,就用含有钾成份的古盐井盐水熬制。火腿的腌制,不施锥针,只用揉、压,以免破坏纤维。火腿跟部开口处,最后要用盐泥封闭。腌制的时间,选在每年冬至到大寒二十来天时间,这期间天气较冷,又临近春节,适合屠宰。诺邓海拔1800米左右,位置恰好在河谷中江水转弯的地方,气候温润,气温的高低,适合火腿的深度发酵。成腿份量不大,少有十斤以上的,这样一来,优点很明显,盐份渗透充分,又不会过重。只是材料有限,每年仅可以腌制五、六千条新腿。
当地土猪的品种和饲养方式,其实和古代差别不大,并不急于求成;火腿的加工,也慢条斯理,手工传统。山坳里的火腿作坊,就是当年的盐坊,面积不小古董不少,环境古朴。那些挂在梁上爬满绿色斑纹的火腿,在我看来,也恍若古董。
火腿我带走一条,三年多成色的,回来切开一看,脂肪层薄而却雪白玉润,游丝深入红润老成的肌肉部分,大理石纹理明显,肌理自然优美。薄切一片,细油密出,生嚼浓香——上好的老火腿,其最好的部分,切片生吃,在云南其实是根深蒂固的传统项目。
3、以宣威火腿的名义
宣威火腿是中国三大名腿之一,影响力自然不能小看。毫无疑问,云南火腿的代表,就是宣威火腿,以至但凡提及“云腿”二字,接下来的话题,就绕不开宣威火腿四个字;云南一带,言谈文字中,如果火腿前面没有地名前缀,其指向无疑宣威火腿;汪曾祺、唐鲁孙、何炳棣等人提及的云南餐馆云南菜中,不吝笔墨言及云南火腿的种种妙处,也是在说宣威火腿。
宣威火腿的优秀,与其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,即所谓“天时地利”密不可分,连《宣威县志稿》都这样宣称:“宣腿著名天下,气候使然”。宣威地处
昆明
准静止锋带锋面西侧,海拔也较高,接近2000米,冬季气温度云南中部较低湿度稍高,光照也比较充分,非常适合火腿的腌制发酵。
取材有度。传统宣威火腿的原料,采用俗称“乌金猪”的当地黑毛猪后腿腌制。宣威一带盛产洋芋(土豆),其中不乏有用做饲料的部分;所用食盐,取自千里以外的
普洱
磨黑盐或
楚雄
黑井盐。
技术成熟。腌制火腿的历史悠久,切割、腌制、贮藏、检测技术,非常成熟几近炉火纯青。从检测上说,一条年份已足绿绒满披的火腿,用骨针从三个部位刺入,然后拔出嗅品,如果达到“三针清香”的程度,上乘好腿无疑。
上乘的宣威火腿,外形端正,落落大方;切开来看,个大骨小、肥瘦适中,瘦则鲜红边缘玫红,肥而乳白略显透明感,骨骼部分略显桃红,看似鲜活滋润;闻起来清香扑鼻,气息撩人;吃起来肉质细嫩,油而不腻,香味浓郁,咸香回甜……宣威火腿贵为名腿,溢美之词,早就已经不胜枚举,但名腿就有名腿的麻烦,难免良莠不齐鱼龙混杂。
4、其他云南火腿
火腿的分布,和纬度、海拔和气候不无关联,云南火腿产地,主要集中在省内纬度较高、海拔大致在2000米左右的北半部分。
云南中部偏西即南昆明西南,偏远如哀牢山区,也出火腿,写做哀牢山猪火腿,让人怀疑是不是还会有羊火腿、牛火腿。仔细想想,也合道理,应该读成——哀牢—山猪—火腿。哀牢
山西
南面,与哀牢山隔河谷相望的无量山,出无量山火腿。哀牢山、无量山以南,只出腊肉没有火腿。中部偏北即昆明以北,有禄劝撒坝火腿。中部即昆明以西,出楚雄火腿。
云南西部的大理、怒江,与诺邓火腿并称“白族三腿”的,还有大理鹤庆的鹤庆圆腿,以及怒江泸水老窝白族乡的老窝火腿。老窝火腿风靡整条怒江河谷,特别之处在于腌制过程中,要用木姜子(山胡椒)熏制。云南西北部的
丽江
永胜,出三川火腿。云南东部,居中地带出著名的宣威火腿以外,北面有
昭通
火腿,南边有
师宗
龙庆火腿。
云南出火腿的地方,比比皆是,上述火腿,都是比较有影响力和号召力的个中翘楚。有一点要说明一下,擅长制作火腿的,有汉、白、彝等多个民族。
5、火腿月饼
要说工艺顶尖的昆明点心,要算火腿四两坨,也就是硬壳火腿月饼。昆明人说话省,干脆就叫做火腿坨,或者四两坨。其中这个四两,说法颇多,有的说不是份量,而是指火腿坨的大小和看样——乍眼一看,黄生生的火腿坨,上部浑圆结体硬铮沉稳,仿佛四两重的金坨子。
要有好火腿月饼,第一要有猪板油。位于滇中的昆明坝子,在云南算是富庶的地方,和中原接触早,农耕技术发达,油水也发达。昆明附近的杨林,以猪板油浸酒,出了种透绿的杨林肥酒,老早以前,是昆明人心目中的好酒。冷猪油加上白糖蜂蜜,以一定的手法揉和进面粉里面,烤出来的月饼酥皮,看样表面坚挺,上口一咬,却立刻崩溃,喷薄四散,往往让人接应不暇,极其酥嫩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前,大部分月饼,内外都极坚挺,硬到足以打死条背时些的狗,如此酥嫩的月饼,当然其中翘楚。类似的酥皮技术,云南并不少见,象
喜洲
粑粑就是一例,摩登粑粑干脆纵的继承横的移植,以舶来的奶油做猪油用,口味新颖特别,要做到火腿坨那样外紧内酥,确实需要些好手段。
第二样是白糖和蜂蜜。从前有个笑话,说早年富裕人家日子好过的标志,就是床头有两个盒子,一个装白糖,一个装红糖;愉快的标准,就是想吃白糖吃白糖,想吃红糖吃红糖。云南盛产蔗糖,蜂蜜也不算稀奇,大肆用白糖蜂蜜揉进面拌进馅,算不得稀奇。
第三样,上好的火腿,乌金猪的宣威火腿。间肥带瘦的细火腿丁与白糖蜂蜜结合得不错,口感甜咸合适,馅香软而不凝结。上好的火腿,云南各地几乎都有出产,其中最著名的,就是乌金猪腌制的宣威火腿。火腿丁肥润瘦香,肥不腻瘦不柴,所以当年,可以一口气吃进个火腿四两坨的人,咽完口水后,还要倒吸一口香气——火腿四两坨给人的整体口感,的确相当丰富。
第四样,筋骨上好吸附性强的山地麦面。昆明附近,冬天见雪的年份不多,但每到冬天,白天有太阳,有高强度的紫外线,晚间有的霜泠,老品种山地麦子,产量不算高,营养和味道却不能小看,和白糖蜂蜜结合得也极好。月饼馅料里的面粉,经过炒制以后,和火腿、白糖、蜂蜜,结合得相互包容难分彼此。
6、火腿菜式
无论肉、蛋、禽、蔬、鱼、乳(乳制品)、菌(野生菌)、米、面,与大多数食材配合,云南火腿不乏上乘表现,点睛手笔。
生鲜老火腿:三年以上上好老腿的肘棒外侧一块肌肉,质量不足200克,薄切成片,入口若化;
金钱腿:炖煮多时的火腿肘棒横向切片,外透黄内瘦红,最外圈腿皮若镶金边,中间有骨空;
锅贴乌鱼:昆明传统名菜,用肥膘、乌鱼、火腿相互合贴,经煎制而成。(汪曾祺、何炳棣均有记述);
雪花蛋:“以蛋清、熟猪油于小火上”,不停地搅拌使蛋油相融,“嫩如鱼脑,洁白而有亮光,入口即已到喉,齿舌都来不及辩是何滋味。蛋上撒一层瘦火腿末”。(汪曾祺);
火夹乳饼:每两片乳饼中间夹一片火腿片,隔水清蒸;
野生菌类:云腿红烧羊肚菌、火腿炒鸡枞(提土旁);
蔬菜类:火腿炒豆米(荷兰豆)、火腿脚炖白芸豆、铜锅菜;
主食类:火腿豆焖饭,大米、蚕豆米、火腿丁铜锅煮焖。